柴旦:瀚海以西的涅槃

19.06.2018  10:50

  

  青海新闻网讯 20世纪五六十年代,大柴旦过去曾号称青海的“第二大城市”。之前毫无名气,人们知之甚少。因当地有“大柴旦”“小柴旦”之分,这里就将这片地域统称为“柴旦”了。

  来柴旦采访一下车,迎面见到行委电视台王青军台长。他祖籍甘肃武威,父辈20世纪50年代来柴旦筑路。父母一生加他大半生,定居柴旦未挪窝。我们这算不算“穿越了两个世纪时光”来相见?可敬可爱的柴达木拓荒开路者的后人,话题看来就该从路说起了。

  柴旦的身世秘史,恰绕不开路这个大头与源头。民国时有学者裴文中,就“青海路”是否发轫于先秦,专程到实地考察。20世纪80年代,王叔凯、周伟洲等旧话重拾。他们笔端,扑朔迷离的“洮阳白兰道”“白兰于阗道”,尤以立国数百年的“吐谷浑道”为焦点,几番引为热议。这些研究佐证,青海很早就与中原王朝密切联通而非自闭隔绝。

  世间有两样东西令历史接连不断,一个是得以传世的史籍,一个是得以通行的道路。《汉书》中张骞们返回途经“羌中道”,在何处宿营升灶煮茶?《魏书》等细述的一千五百年前“吐谷浑道”什么样?我只晓得,统称为“丝绸之路辅道”“南丝绸之路”的这些遗踪,此刻就静静躺在脚下。路面不是那个路面,路基牢牢紧贴深藏,俯身去触摸,它就在里面。

  在当代青海交通辞典里,有号称柴达木东、西、南、北、中五大干线,内环盆地、外出四方。和上述古道有关系?你猜对了。而现今它负载呈现的,乃是经过几番升级换代后的全新景致。

  似一个秘钥,柴旦,处在五路交汇的结穴点。这等大地理坐标,某一天盆地破天荒的机遇与人气将大聚于此,这当然后来是满世界都知道了。

  和青军一起的还有工委的潘涛,80后帅哥,土生土长海西人。老王系第二代再几年要退,小潘系第三代重任眼见落肩上。与上代人同甘共苦奋斗过来的第二代,赶上了好时候亦十分不容易的第三代,让我眼前一亮:若想见识柴旦人特有的眉宇神情,请往他们脸上看。

  小潘手一指说,此处位于“饮马峡”,背面“达肯达坂山”也叫“柴达木山”。地名里有马,表明除了山峡,马曾是醒目主体。成规模长年累月养马,大体跑不了“两吐”时期。就在此地,一支由40多名敦煌民工组成的施工队,用一年时间的艰苦劳作,完成了敦格公路柴旦段的修建通车。唤醒古路并实现首次驶过汽车,时在1954年底。

  古朴而刷新的路,20世纪70年代我亲历的长途运输记忆:全省最棒的细沙石路,笔直、干净而飘逸。行驶其上,耳闻车轮沙沙碾过声。在养路人群里,有女工驾驭骆驼拉着木刮板,专注而不无矜持地养护着路面。女工,谁家的媳妇,或闺女,肯定俊美。司机师傅们纷纷减速恭敬地让着,那神情,如同遇见了一位当年出巡的吐谷浑公主。苍柏奇石林立山间,野兔、黄羊悠然跃去,忽一阵细雨飘落,似天降净水泼街!

  把人从幻觉拽回来的还是这路。单车抛锚,烈日暴晒,罡风吹掠。旷野无处躲藏,很狼狈,蚊虫叮咬猖獗;极目八荒,很无助,仿佛山欲崩、地欲陷。哦,唯独这绝不会,莽原瀚海平静如初。难关总会过去,前方湖泊闪耀,地貌神秘近乎魔幻。戈壁并不寂寞,沙蓬、梭梭,青一朵、绿一丛。干支梅艳黄天然一束捧花。人道是,一场大沙尘暴才刚过去。

  近现代在柴旦发生过两场重大战事,令人不禁称奇。一次是1723年(雍正元年)罗布藏丹津反清,年羹尧、岳钟琦两路大军进剿。1724年10月(雍正二年),“副都统达鼐追罗布藏丹津至花海子”(见《大柴旦镇志》),战役获胜。此役为雍正朝突发局部战争,叛军占尽地利诸优势,朝廷官兵在高原荒漠戈壁追剿作战直线近两千里,西北终得一举平定。

  另一次是20世纪50年代。乌斯满、胡赛因等十几股新疆惯匪,乘虚窜入花海子、马海、台吉乃尔、达布逊湖区域。西北军区于1951年春从甘、青、新三个方向会剿。解放军第一、二、三、四军各派精兵一支。其中驻青海第一军以骑兵团为主力,加二师两个步兵连及三师驻都兰两个连,共一千五百余人参战。战役于2月5日开始,3月24日结束,历时48天。

  两段战史柴旦独家据有。一方重大历史事件,往往是一个地区最珍贵的文化资源。钩沉当年诸如“屯军古堡”“平息叛军战场”等非物质文化遗产,甚至寻访标定“罗布藏丹津兵败遗址”,类似事情想来早晚会有人做。那时,游客们或许会这样议论:怎么会有人大老远跑到这儿打仗?老罗你反什么反,铸成大错悔不迭。

  时隔二百多年后的解放军剿匪战役,生擒匪首兵不血刃,真实细节永远定格在一份作战文书里,照录如下以为分享:

  “军骑(军属骑兵团)二月二十四日由敦向海子(敦煌至花海子),以二百余里行程于二十九日晨四时将敌包围”。挥师夜袭一举成功:“敌人尚在梦鼾中,我即以战斗小组夜摸动作,一弹未发解决五十余顶帐房之敌”。匪自新疆裹挟众牧民,之中不少妇女儿童,“一弹未发”而拯救无辜善莫大焉。随后“以三、五连直插乌、哈匪首住地。时已天亮匪西逃,该两连尾踪追击七十余里。活捉乌斯满以下二十余,在草丛中搜捕了哈巴斯。”最后两句,场景呼之欲出(引自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军司令部《柴达木地区剿匪战役总结》)。

  此处该有说头了。两场战役均直捣狼穴决战敌酋地点皆在此,柴旦,你真的有点神。全然不一样的,一个是百密一疏,罗布藏丹津“更妇人衣”神秘逃脱成为最大败笔;一个是疏而不漏,乌斯满等插翅难飞束手就擒。出人意料却在,68年前那场战役结束仅数月,首支地质勘查队开进柴达木。足以见得,剿匪与开发两件大事,后者当早有筹划而绝无延误。

  柴旦秘史从此改写。一面根绝匪患献上柴达木开发的头份大礼,一面紧锣密鼓队伍整装出发。打破西部亘古寂静的,先是威震敌胆的喊杀声,紧接着是敲击岩层的地质锤。

  论及海西史,海西州老州长高尼在《柴达木开发史》序中这样阐述:“西汉,是青海东部地区被纳入中央王朝行政体系的历史开端。而位居青海西部地区的柴达木则要比之晚数百年。直到魏晋南北朝时期,当鲜卑民族的一支——吐谷浑迁徙青海,游牧于柴达木地区的时候,柴达木才开始走上了相对的繁荣。”此后归属吐蕃、蒙元和满清,迟至民国19年即1930年,偌大海西才设都兰县。随着救亡呼声渐大,柴达木开发首次引起上下重视,终因抗战全面爆发而难有实质性作为。

  柴旦,沉睡还是唤醒?熟料,新中国成立头三年柴达木又忽然归于平静。咋回事?帝国主义发难,安能安心搞建设。抗美援朝与柴达木开发,时间表就这样紧挨着。

  战争危机一朝化为主动,开发序幕迅即拉开!唤醒,还是彻底激活?1954年始,各路人马连续奔赴柴旦。4月,一支由484人组成的石油地质团队,从西安出发到敦煌,向南进入柴达木。13个勘查分队历时4个月,在西至尕斯库勒湖广大地域初战告捷;第二年地质队增加到49支;再翻年盆地仅石油勘探单位增加到106个14549人。短短数年建设大军云集,人数激增至35673人。

  此前“仅有零星少数民族在区内游牧”的旷原之野,数万人仿佛从天而降。绝大多数是青年,主体为技术人员、科学家、大学生和军人的他们,举着红旗唱着歌儿出发,同样举着红旗唱着歌儿归来。激情燃烧的人们,激情燃烧的岁月,激情燃烧的盆地,真个是:沸腾了。

  此间,国家陆续批准,成立乌兰、天峻、德令哈、格尔木4县(市),又设置马海、茫崖、冷湖、唐古拉等工委。很容易让人想到,地隔一座祁连山,公元前111年,西汉在河西设武威、张掖、酒泉、敦煌四郡,两千年一大留白,若来填写,非如此空前之大气魄、大手笔莫属。1955年“青海省柴达木盆地行政委员会”成立,翌年3月由格尔木迁驻大柴旦。

  有个小插曲:上述名称中“盆地”一词可否不要?“柴达木”指代已足够清楚,此看法遂成共识。1958年国务院专门下文取消“盆地”二字,重新下达了命名。纸上“盆地”删去,心头“盆地”驻留。从该意义上说,柴旦新史到今儿个,正好一甲子。

  瀚海之西,一时间重镇名城群英荟萃——冷湖“石油城”,锡铁山“铅都”,茫崖“石棉城”,察尔汗“盐湖城”,格尔木“汽车城”,柴旦最风光,名曰“大本营”。聚宝之盆初见天日,八方来朝举国瞩目,西宁第一、柴旦第二,此说当属实至名归吧?

  有份《大柴旦地区1982年各行业人口比重统计》显示,20世纪80年代初,12项行业中工矿33.35%、地质普查和勘探22.86%、交通运输、邮电通讯21.54%,前三位总和77.75%。本该算主业的农牧林不足10%,工业一产比重极其突出。今天我们懂得,解读它,须向诗歌的虚至实转换:是脚步与测量仪的细密记录,是钻机轰鸣,是铁砧、炉火,是岩芯、原矿标本,是图纸、设计书,是引擎、车轮、钢轨、管线,是有色与稀有金属,是原煤、油气、钾盐等等富集物流,在源源注入国家经济的血脉与骨骼的建构与铸造。

  六十年一转眼。柴旦,一座高原魅力小镇,仿佛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很平静,甚至很静谧。“小而美”“小而特”的风格,掩不住的,还是那古大陆赋予的无上高贵与尊严。

  工业尖兵与地质先锋的柴旦已远去,在大时代早期和前列的柴旦,一番文字的致敬,仅表明我等还能够望其项背。柴旦,你曾是条汉子,在大荒野大天地,别说你没大声唱歌、没大碗喝酒,别说你没流过血、淌过泪。而今你似少女,戈壁里的青春明珠,别说你烟尘散尽辉煌不再,别说今夜情歌将唱罢,其实你正在灿烂阳光下涅槃……